北野:在额尔齐斯河以北

2019年08月05日 16:52   来源:詩人北野 北野墨坊 大发彩神下载—大发彩神APP官方微博

在额尔齐斯河以北


北野随笔1篇 

上个世纪八十年代,是个令人怀念的时代。

“十年动乱”告一段落。该死的死了。斗争中惨败的被送进监狱。

贴在国家门窗上的各类封条和标语,能撕的撕了,撕不掉的用油漆盖上。

国家貌似恢复了理智和生机。

大学开课了。阶级斗争的高音喇叭,换成了自由、民主、科学与法制的电子琴。

最能体现时代风貌的一道风景是,诗人们——尤其是那些“以梦为马”的青年诗人们,纷纷擦拭着语言的长枪短剑,啸聚于祖国的四面八方。

那时的风尚——正如一位无产阶级革命导师在评价《国际歌》时所说的,不管你是谁,来自哪里,只要你喜欢并会唱《国际歌》,你就不难找到同志和朋友——只要你怀揣诗稿或者自称诗人,在中国的任何一个城镇,你就不难找到为你提供饭食和酒水的诗友。

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,我越过了额尔齐斯河,在白桦林包围的偏远山城阿勒泰,找到了诗友克兰。那时他在阿勒泰地区二中教化学。

我们素昧平生。是谁为我们牵线搭桥的,已无印象。

有案可稽的是,那天是1990年8月25日,星期六。

显然,一个时代刚刚被终结。我因为曾经热血沸腾而遭遇了一点秋后算账的霜冻。

但是克兰似乎并未留意到这些。他秉持那个时代残留的诗意风尚,热情地接待了我。

我当天的日记(《北野日记》第20卷)留下了这样几行字:

拿到星期一去清河的车票。 

去地区二中见到克兰。   

流水敲打的阿勒泰 。

今夜我静听你古老多石的河床。 

在群山的幽暗中怆然轰响 。  

你的月光因金子而泛黄 。

你的涛声因黑夜而响亮。

第二天的日记显示,克兰陪我游览了位于市中心的桦林公园,并向我展示他的钓鱼技术;晚上則设家宴,亲自下厨红烧了白天所钓的鱼。日记写道:

克兰烧了四菜一汤。味道好极了。 

他娶了双胞胎姐妹中的一个为妻。生一女儿。 

他喜欢钓鱼。善烹饪。 

晚上安排我借宿在一个姓张的教历史的小伙子的宿舍。

 ……

 

额尔齐斯河是一条全长4248公里的大河。书上这么说。

这条发源于新疆北部阿尔泰山脉东部富蕴县境内某个山坳的大河,水流清澈而充沛,河床两岸桦林密布,水草丰美,石头浑圆。

与黄河长江不同,这条大河没有流向东方,而是一路向西,继而向北,在穿过广袤的哈萨克与俄罗斯之后,最终注入北冰洋。

它流经中国的长度,据说只有546公里。

我看重额尔齐斯,它流向北冰洋 

它带着阿尔泰牛羊的气味,经过哈萨克和俄罗斯 

也经过格里高利和托尔斯泰

这是早年我写到额尔齐斯河的一些诗句。

克兰,本名常铖,辽宁丹东人。1984年大学毕业后支边到新疆阿勒泰地区第二中学教化学。

化学老师的拘谨在他身上和文字中均有体现。但这并不妨碍他“以梦为马”的内心冲动。

他用额尔齐斯河的一条支流,也即流经山城阿勒泰的那条克兰河作为自己的笔名,则表现了一位诗人的自信、霸气或文学野心。

在额尔齐斯河以北的山城阿勒泰见过第一面之后,不觉29年过去了。

29年,许多人谢世了,许多人变得面目全非,更多的人见过一面便永不再见,仿佛从未见过。然而有些人,见过一面就终生交集了。

2005年春天,我因工作调动(由新疆日报社调往山东大学威海分校)而去新疆政府某部门办理相关手续,正愁官府衙门“脸难看事难办”,不料在那里竟然遇到十多年不见的诗友克兰。

他正好在那里任职。没有谈诗。没有谈十多年来各自的生活变故。没有一句不得要领的废话。他听完我的来意,让我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等一会儿,很快替我弄了一份盖好了印章的格式标准的公文。

行文至此,我突然觉得应该好好请克兰兄喝个酒。无论是还情当年的热情接待,还是祝贺他步步高升,还是感谢他紧要关头给予我的给力帮助。

当时我是否表达了这个意思?记不清了。

我们总是匆匆忙忙,忽略了许多不该忽略的人与事。

又过了十多年,时间到了2018年国庆节前夕。

克兰携夫人从乌鲁木齐飞到天津,又从他的老家丹东来威海看我。

其时,他已进入准退休状态。他们的女儿博士毕业入职天津社科院,他们夫妇二人护送女儿报到,顺便来威海一游。

这次我总算有机会报答这位额尔齐斯河以北的诗友了。

想想我们之间的往来,将近三十年,见面不过三四次,而且所有的见面都是随机随缘的,或者说没有预设,没有目的。

人生轨迹完全不同。

非亲非故。非老乡非邻居。非同学非同事。非战友非狱友。非酒友非棋友。非石友非书友。非驴友非病友。也没有共同的商业利益或宗教信仰。

那么究竟是什么,把两个人如此这般地“量子纠缠”在一起?

唯一的解释,可能就是诗歌。

三十年来,每个人在各自的轨道上独自运行,变化的东西如车窗外的风景忽忽而过,但两个人内心深处对诗歌的热爱和坚持却毫无变化,一如当初。

须知,在文学的马拉松平原上,跑在前面赢得喝彩和光环的毕竟是少数。大部分人因为体力不支而中途放弃。而那些跑在后面却永不言弃且乐在其中的人,可能已经超越了喝彩与光环,他们不在乎名次,他们奔跑是因为他们热爱奔跑。

我感觉克兰兄正是这样一位体现了真正的马拉松精神的诗意奔跑者。

2016年9月,我收到克兰从乌鲁木齐寄来的一个邮包,里面是他新出的三本书:《我不是阿肯》(诗集)、《再见阿勒泰》(诗歌散文集)和《科技的脾气》(随笔集)。在附寄的短信里他十分谦逊地写道:“写了30年,生了三本书,作品实在令人令己汗颜。”

在《我不是阿肯:一个人的三十年诗歌记忆》的自序里,克兰表明了自己的诗学追求:

我信奉美国诗人保罗·安格尔的一句话,“我的诗宁愿让一个人读上一千遍,而绝不愿让一千个人只读一遍。”

《鱼的错误:十行诗暨释文合集》是克兰装订成册的一本最新诗稿。他寄我一册,说准备出版,嘱我随便写几句话。我发现目录里“序”的位置上,已经打印了我的名字。毫无疑问,这是一份友情,一份信任,一份崇高的礼遇。

这份礼遇让我陷入回忆,陷入遥远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,陷入额尔齐斯河以北。

这是诗歌的力量,克兰的力量,高深莫测的命运的力量。

谨以此文预祝克兰兄新书问世!

2019年5月4日星期六,北野写于山东大学威海校区玛珈山下

北野在阿勒泰白桦林  1990年8月


克兰(左)与北野  2018年9月30日 山东大学(威海)北野寓所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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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野,全名刘北野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著有《马嚼夜草的声音》等诗文集六部。曾在《新疆日报》等媒体工作二十余年。现执教山东大学(威海)文化传播学院。

[责任编辑:董世菊 ]